Masterpiece## 《Masterpiece》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,那是林远最熟悉的味道。他已经在这幅画前站了整整三个月,从深秋站到了初春。 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,像墨色的瀑布。她站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,但身体边缘却散发着微光。林远无数次想要画上她的脸,每一次都下不了笔。他知道,一旦画上脸,这幅画就完成了。而他害怕完成。 “你又失眠了?”林远的妻子苏念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。她踮起脚尖,试图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画布。林远下意识地侧身挡住。 “别看了,还没画完。” 苏念没有追问,只是把牛奶放在窗台上。结婚十五年,她太了解这个男人。每一次创作到了最后关头,他就会变得像个刺猬。她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画室的窗户,三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粉的气息。 “刚才画廊的周老板打电话来,问那幅《春祭》什么时候能送过去。”苏念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,“还有,他说有位收藏家对你的新作很感兴趣,愿意出高价。” 林远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依然握着画笔,但手指在微微颤抖。 “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样的画,”苏念转过身,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,“你的那些‘杰作’,抽象也好,具象也好,只要是‘林远’的名字,就能卖出好价钱。” “这幅不一样。”林远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 “每一幅你都说不一样。”苏念终于忍不住,声音微微提高,“可结果呢?画完了,卖掉了,你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。林远,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 林远终于放下画笔,他转过身,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妻子。苏念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头发里也有了几根银丝。十岁那年,她还是隔壁班那个梳着马尾的小女孩,每天在美术教室窗外看他画画。她说:“你画的真好看,将来一定会成为大画家。” 她陪他考美院,陪他北漂,陪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陪他熬过无人问津的十年。他终于成名了,画廊争着要他的画,收藏家排着队等他的作品。可他却越来越觉得,自己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垃圾。 “苏念,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看的那个动画片吗?”林远忽然说。 苏念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。 “《三个和尚》。一个小和尚挑水吃,两个和尚抬水吃,三个和尚没水吃。”林远笑了笑,“我以前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人多了反而没水喝。后来我明白了,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是那个‘杰作’的创造者,谁也不愿意给别人的杰作打下手。” 他走向画布,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未干的颜料。 “周老板要的是能卖钱的画,收藏家要的是能升值的名气,评论家要的是能写文章的话题。可我要的是什么?”他的手指停在那女人背影的发光边缘上,“我要的是一幅画,当它完成的时候,我能看着它,然后说——这就是我想说的所有话了。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分析,不需要市场。它就是它本身。”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 “那你说,现在这幅画是你想要的吗?” 林远沉默了很久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苏念,“因为这三个月,我每天画它,却总觉得画布上有个人在看着我。不是我自己,是一个更明白的人。她告诉我,真正的杰作不是画出来的,是用命换来的。可我害怕了。我怕我画完它,就再也没有力气画下一幅了。” 苏念走过去,从他身后抱住他。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,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。 “画完它。”她说,“不管它是不是杰作,画完它。然后让我们去吃碗面,好好睡一觉。” 林远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 他松开苏念的手,重新拿起画笔。这一次,他的手不再颤抖。他蘸了一笔赭石和钛白的混合色,调出一个温暖的肉色,然后笔尖游走向那片空白的脸庞。 当第一笔触到画布时,他忽然明白了。 在这幅名为《Masterpiece》的画的右下角,他写下了一行小字:“献给我的妻子,她才是真正的杰作。”